博客日记

从《HQ事件的真相》看华文作品挑战世界的机会

从《HQ事件的真相》看华文作品挑战世界的机会

现职图书版权经纪人。喜欢看小说和说故事,最大的梦想是把中文作家的书卖到国外去。2008年创办光磊国际版权公司。曾翻译《冰与火之歌》和《石中剑》等书。

週末一口气读完《HQ 事件的真相》,这毫无疑问是一本精彩的悬疑推理小说,文字洗鍊,节奏流畅,谜团的设计也非常优秀,尤其最后真相的多重揭露,确实出人意表却又合情合理。

我觉得这本书还有不少改进空间,例如篇幅可以精简(拜託把马库斯妈妈电话的部分删掉),例如很多不必要的叙事观点切换或时间点来回跳跃,感觉更像是作者野心勃勃想要炫技,而不是真正与故事有关。

书中对美国小镇生活的细节掌握得很好,但还是有一些不够完善的地方,例如对出版流程(书稿直接寄给出版社,与出版社签约后才聘经纪人)和作家成名(走红毯、与明星谈恋爱、走在路上会被人认出来)的描写,多少显示了作者限于自身经验(书稿直接寄给出版社是法国的习惯,在美国如果你不先找经纪人,大出版社根本不会看你的稿子),没有做足功课,或者运用「想像力」来补足知识空白的问题。

我读的是中文版,所以还要面对一个英文版读者不会遇到的问题,那就是敬语。书中层出不穷的「您」,时时刻刻在提醒我「这不是一本(翻译自)英文小说」,但偏偏这又是个从头到尾发生在美国的美国故事,以致于读起来很像是在看一群法国人演的美国电影,每个角色的设定都是美国人,但讲的是法文,或者至少是带有法国腔的英文。

但这充其量只是我这个读者的单一感想。我在意的点对多数读者来说可能都不是问题,更不是此时此刻身在台湾阅读这本书最值得讨论的事情。

阅读《HQ 事件的真相》的过程中,我一直在思考的,是这样一本「美皮法骨」的法文小说,为什幺能够征服世界。假如台湾有人写出与 HQ 一模一样,甚至更好的小说,同样「美皮中骨」,或者「洋皮台骨」,也在台湾掀起畅销旋风,这样的一本书,在没有英文译稿的情况下,有可能红遍全球,卖出几十国版权,用七位数美金天价反攻美国市场,甚至让好莱坞大导演争相竞拍吗?

我想答案是否定的。我们可以先从《HQ 事件的真相》的出版传奇幕后讲起。年轻作者(成书时年仅 27 岁),配上即将退隐江湖的年迈出版人(曾经任职法国 Gallimard 出版社,还发掘了几份普鲁斯特的书稿,后来自己成立小出版社,签下此书时已经 87 岁,準备要收山退休),一本关于年轻作者写小说声名大噪的小说,一出版就在法国掀起热潮,并且问鼎多项文学大奖,但这与过去法国文学奖的深奥晦涩截然不同,这是一本十分美式的、娱乐性高的,流畅好看的惊悚小说。你可以说它的文字很好,但绝对不到严肃文学的程度。

然后,我们必然要谈英国的重量级书探 Koukla MacLehose。她是法国人,丈夫是英国出版翻译文学的两手 Christopher MacLehose,当年他签下《龙纹身的女孩》,正是因为妻子读了法文版向他推荐。Koukla 读了《HQ 事件的真相》之后惊为天人,向她十几个国家的客户强力推荐,而其中很多人后来都成了此书的出版社。

在前两週的版权研习营课程中,《HQ 事件的真相》美国编辑约翰.西西里亚诺(John Siciliano)谈及翻译文学在美国市场要成功,其中一个要素是「强有力的推手」(strong advocate)。这样的人,在一本书出版之后,可能是指有影响力的书评家,或者某个爱上这本书而在脸书或推特讲个不停的名人,在书出版之前、乃至于版权卖掉之前,则有很高的机率会是书探。他们独立于买卖双方,以顾问的形式替买方(即购买版权的出版社)提供专业的书籍意见,一些资深的重量级书探,可谓一言九鼎,他/她的推荐,出版社绝对很当一回事。

那幺,假如今天有一本台湾版的 HQ,也送到了某位重量级美国或英国书探的手里,有没有可能造成同样的旋风?如果有部分的英文译稿,书探当然可以自己读并且做判断,或许也愿意找懂中文的人帮忙写一份审读报告,但是书探显然无法自己阅读中文原稿,而这个「不能」,极可能就是「台版 HQ」无法在国际间大红大紫的关键因素。说到头来,欧美各国有中文审书人的出版社,或者说「愿意花力气去找中文审书人」的出版社,仍属少数。书探就算看了英文部分译稿,非常喜欢也大力推荐,终究比不上自己读完全书并且为之深深吸引,所能够散发出的光热。

假如用跑步来比喻卖版权,卖英文书可能像是在 PU 跑道上的百米或两百米赛跑,平坦顺利,跑得很快,十几秒就抵达目的地。卖法文书、德文书,可能像是八百米、或者两公里,跑道可能是红泥土,中间可能还要跨几个栏,但大体上难度不是太高。卖中文书呢?不仅是泥土路,还是一路险上坡,中间坑坑疤疤、泥泞四布,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差异。

中文书的版权输出,可以化约为一个「降低门槛」的过程。我们必须倾一切力量,让外国出版社有诱因,方便阅读、易于理解。準备英译稿、英文简介、故事梗概、审书报告,乃至于找好译者、提供翻译补助申请办法。我们的路比别人难走,所以我们要加倍锻鍊自己的身体,要穿戴更好的装备,每一步都要走得更谨慎更稳健。

而且这并不是「卖版权者」个人能够做到的。版权经理或经纪人或许有办法砸钱弄出英译稿,或许政府也能提供优渥的翻译补助,甚至对外也能和大牌书探建立起一定程度的情谊,但终归到头最关键的还是一本好书,而且是一本先受到本地读者热烈追捧和喜爱的书。假如《HQ 事件的真相》不是先在法国热卖,蔚为话题,外国出版社或书探又有什幺必要大费周章来了解它?在茫茫书海之中,他们又有多大的机率能够发现它?

所以我们需要本地的优秀创作者,也需要热烈给予他们掌声的本地读者,然后,版权经理或者经纪人,才能理直气壮带着书稿去参加国际书展,对每一个书探或外国编辑说:「这本书你不能不看,因为它在我们国家两个月卖了XX万册……

Photo from Flick CC by .sarahwynne.